外交部长兼律政部长尚穆根专访： 搞好外交关系攸关国人生计
作为一个没有天然资源的小国，新加坡跟其他国家维持良好外交关系，积极参与国际组织不仅是为捍卫国土，也是为确保我们这个小国有机会参与制定环球贸易的游戏规则，以拓展我国的经济发展空间。
外交部长兼律政部长尚穆根指出，我国是否能跟各国维持良好外交关系对一般新加坡市民有很大的影响，因为要是国际组织作出的一些决定对我国经济造成冲击，国人的生计将直接受到影响。
今年5月大选后，尚穆根从选举落败的前任外交部长杨荣文手中接过外交部长职务。上任5个多月来，他积极走访多个国家，也代表新加坡出席多项国际会议，他在上星期接受本报专访时谈到我国在外交领域所面对的挑战，以及我国在一些外交课题上的立场。
52岁的尚穆根强调了我国在国际社会上争取在区域以至国际合作框架中参与制定游戏规则的重要性。
他举例，新加坡之所以积极加入成为国际海事组织（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简称IMO）和国际民航组织（International Civil Aviation Organization，简称ICAO）的理事，是因为依赖贸易和旅游业的新加坡有必要在制定海路和航空交通规则方面保有话语权，否则要是这些国际组织决定修改条例、影响我国贸易，那些在旅游业、运输业工作的新加坡人的生计将受冲击。
尚穆根指出，要争取加入这些国际组织的“入场券”并不容易。
“除非你是有影响力的大国，可以说服其他人（投票支持你加入），或是采取一些其他国家使用的手段。不过我们既不是大国，也不主张用这类手段入会，所以我必须会见许多国家的部长争取他们投票支持。我向他们解释，支持我们对我们双方的利益，以及对国际社群的好处。透过经常会面跟各国维持良好关系至关重要，要是没有搞好外交关系，最终受影响的是新加坡人。”
尚穆根在担任部长前当过22年私人执业律师。他当上高级律师时才38岁，是当时最年轻的高级律师。他曾处理的著名法庭案件包括新旧NKF之间的诉讼案、资讯通信发展管理局向新电信追讨3亿8800万元的诉讼案等。
法庭上抗争式的抗辩作风显然不适用于外交谈判桌上，对其外交职务已胜任愉快的尚穆根，已适应了协商式的外交行事原则。
他指出：“外交政策需要双方找出一个互惠互利的方案……我们不可能以为只有我们是聪明的，可以为所欲为，别人也要照顾他的利益，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合作的方法，这很重要，尤其当你只是一个小国，要是（外交关系）做不好，大家可以选择不理你，把你抛在后头。”
尚穆根也强调了新加坡作为一个小国的脆弱性。“一般上小国的命运是怎么样的？要是没有经济实力和良好国际关系，它们通常很快消失掉：不是无法生存，就是难逃失去主权的命运。”
他指出，新加坡参加像亚细安这种遵照国际法的区域组织和国际组织有助维护我国的安全。“当然参加国际组织本身不保证你的国家安全，但至少有助透过条例来规范区域国家，这对我们很重要。”
我国不会也根本没能力选边站
今年6月，美国宣布计划在我国部署一两艘近海战舰的消息，引起中国网民不小的反应，认为美国是因应南中国海局势作出这样的部署，同时也质疑新加坡是否靠拢美国那边，抗衡已崛起的中国。
针对这起事件，尚穆根强调：“身为小国，我们不会也根本没有能力选边站。中美有良好合作关系才对我们有利，因为我们需要输入美国的技术和中国的投资，跟中美双方都有重要贸易来往，所以只有当这两大强国互信、合作，这对我国才有利。”
尚穆根：法律应宽严适度 须公正合理
新加坡的法律不应过严，也不能太宽，而是必须公正、合理。
尚穆根说：“法律太严峻无益处，太软弱也一样没好处。法律应该是公正的，也应提供一个架构，让有罪者被判有罪，无辜者脱罪。”
他说，我们不能只是希望人们行为端正，而是必须有严格和明确的法律条文、独立和有高警惕性的法庭、高专业水准且能慎重作出判断的检控单位。
他指出，当国际律师协会和一些律师争论新加坡不够开放时，我们须想想，如果过于开放，会否像美国一些案例一样，即使杀人犯承认谋杀或谋杀证据确凿后，仍可获得无罪释放？
他说，我们应扪心自问，刑事司法的极终目标是什么？是要保护所有无辜的人？还是尽量让有罪的人逃罪？
“你是否要这样的制度？使人难以定罪，即使那人是有罪的？还是我们要公平的制度——你有罪的话，就得承担后果？”
他也说，我们得预防有人作假证，也须预防有机构滥用权力。除了须确保法庭独立运作且具有高度警惕性，我们也必须有神圣、具备专业精神，而且能慎重作出判断的检控单位。
“但这还不足够。你不能只期待人们有好行为，而是必须有严格的法律，列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这些条例必须是明确与合理的。”
部长说，我们的制度并非完美，但我们必须继续改变，使之完善。他谈到律政部不断检讨不同的法律，近年来通过讨论方式，修改了刑事诉讼法、刑事披露程序等。
“这是我们从没做过的，就是把相关的机构和组织，包括刑事司法制、私人企业和法律界的人集合在一起，让他们用数个月，就重要的课题互相辩论。他们提出的意见，有的被律政部接受，有的不被接受。我会在未来尽量采取类似的讨论方式。”
尚穆根：对移民课题还没有进行严肃辩论
针对移民越来越多所引起的反弹，外交部长兼律政部长尚穆根认为至今看不到全民探讨移民课题的严肃辩论。
他指出，一般的辩论，只停留在“政府是不是太软了？是不是太开放了？国人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了”，还没慎重讨论的是人口老龄化的严重性。
如果没有引进外国人，未来二三十年年轻人就得承担更重的税务，才能解决越来越严重的人口老龄化问题。这样一来，不愿承担高税务，又有能力移民的年轻人，最终是会移民的。
尚穆根说，今天在位者可以设想，在未来五年该怎么做让人民高兴，让他们继续投选自己。
“不过，如果你是慎重的人，就会想得远，考虑未来二三十年的事，因为不论你现在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会带来冲击。”
他进而指出，人口老龄化的问题至今没被国人和反对党专注讨论。
根据新加坡政策研究院（Institutes of Policy Studies，简称IPS）上个月公布的人口趋势推测报告，若要减缓人口老龄化，引进移民比提高生育率来得有效。
报告也指出，就算生育率提高，而我国每年也引进六万移民，属于工作年龄者占总人口的百分比，还是会低于2005年的水平。
尚穆根指出，二三十年后，假设我们没有足够的移民，而生育率保持或降低，我国就会成为一个老年人占多数，年轻人占少数的国家。
“新加坡良好的医药照顾，加上高水准的生活，我们会更长寿。到时，就得提高税务，好让日愈减少的年轻人，来支持日愈增加的老年人。”
当所得税率达某个水平时，一些不愿支付的年轻人可能因此离开。
“这是最严重的问题，影响到社会的凝聚力，甚至是国家安全。”
他说，日本人就不介意付更高税务，因为他们不要外国人。
“这是取舍的问题。我的看法不是我们必须要有移民，而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一个严肃的辩论。”
他认为通过辩论，大家就会了解整个情况，也会意识到移民少或者没有移民所带来的后果。就算结果是20年后的年轻人必须用四五成的薪金来负担老年人，至少这是大家在知情的情况下所做的决定。目前有超过一半的新加坡人不必缴付个人所得税。
尚穆根希望见认真严肃且有责任感辩论，专注在我国需要多少的移民，或是探讨大家是否做好了准备愿意接受较少的移民，但不介意较低的增长及承担较高的税务。
“我们须权衡得失，然后说明‘我们做好准备了吗’？”
实施制裁行不通 应跟缅甸维持建设性交往
缅甸是否能顺利在2014年接任亚细安轮值主席国，这相信将是下个月亚细安峰会关注的重点之一。
外交部长兼律政部长尚穆根没有针对新加坡是否会支持缅甸担任主席国的问题作出明确回应，只是重申亚细安首脑于今年5月达成的协议，也就是由当前的亚细安轮值主席国印度尼西亚派官员到缅甸考察它目前的国内状况，并向亚细安首脑汇报考察结果后才作出决定。
在访谈过程中提起缅甸课题的尚穆根指出：“我国不认为制裁缅甸是个途径。新加坡坚信应该跟缅甸维持建设性交往，对它实施制裁行不通，这一点我们已对各方清楚说明。”
刚在今年3月上任的缅甸总统登盛所领导的新政府近几月来动作频频，它释放大批政治犯、与民主运动领袖翁山淑枝展开对话等举措，被不少政治观察家视为朝政治改革道路迈进。
虽然也有批评者认为，这是缅甸政府为争取美国取消对它的贸易制裁，以及为它接任亚细安轮值主席铺路，但是尚穆根选择以积极态度看待这些发展。
尚穆根指出：“换做是在一年前，要是你说有上千名犯人会被释放、缅甸会举行选举，并采取它最近采取的措施，肯定会有批评者不把这些改变当一回事。现在不同，我们要看最近的发展，问自己这些发展是否是正面的？其实即使这些是为缅甸当亚细安主席铺路，那又何尝不是好事？”
缅甸曾在2006年放弃担任亚细安主席国，它当时主要因为担心它的人权纪录和推动民主改革的进度会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而作出这项决定。在今年5月的亚细安峰会上，缅甸提出有意提前两年担任主席国的要求，而据报道，原定2014年担任主席国的老挝已答应跟它对调排序。
谈到缅甸政局，尚穆根认为：“（缅甸）局势发展令人乐观，我们乐见这样的发展。”
他也透露，他最近到美国纽约出席联合国大会时也参与了“缅甸之友组织”的会议，并在会上强调要与缅甸政府维持建设性交往,，并鼓励缅甸政府制定对缅甸和缅甸人民有益的治理框架和规则。
“缅甸之友组织”是2007年12月在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倡导下成立，由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五个常任理事国，以及一些主要来自亚洲的国家组成。宗旨是推动这个陷入危机的国家进行政治改革。
尚穆根透露，他将在今年12月到缅甸进行两天的介绍性访问，不过至于他到访期间会不会跟翁山淑枝会面的问题，他说“具体行程尚未敲定”。
积极通过面簿揭开外交事务神秘面纱
已经与尚穆根成为“面簿友”的公众肯定留意到，自从他在今年5月底接任外交部长后，他在面簿上变得活跃了起来：除了他在选区活动上的照片，网友现在不时还可看到他代表新加坡出席国际会议或是与各国外交使节会面的照片，偶尔还可看到他与访客交流后写下简短感想。
就像最近，就有网友看到一张尚穆根与美国前参议院领袖达绍尔（Thomas Daschle）共用午餐的照片后写留言问他：你整天需要出席午餐会议，你是如何保持健康身材？
其专页已有5300多人按“赞”的尚穆根在面簿上轻松回应说：“少吃，运动，注意饮食。晚上最好不要吃太多。健康是我们最大的财富。”
这跟他平时展现的严肃形象显然很不一样。律师出身的他当年在庭上精准犀利的辩护风格，不单让他获得“无声杀手”的绰号，他也因此跟另一著名律师文达星（Davinder Singh）共享“新加坡法律界双巨人”的美誉。
不难看出，尚穆根也跟其他内阁部长、议员一样，积极赶搭社交媒体列车，希望借此加强他与年轻选民的沟通，而事实上，面簿也给这名需要经常出国的部长，提供了一个让选民多了解外交部长工作性质的平台。
选民对外交部长工作还是不太了解
毕竟，跟其他负责解决交通或住屋等民生课题的部长比起来，不少选民对外交部长的工作还是不太了解，而这对需要在每五年一次选举中，拿出政绩供选民“评估”的外交部长来说是一大挑战。
在上一届2006年的大选，工人党主席林瑞莲指前任外交部长杨荣文常常出国公干忽略了选民；2007年一场人民行动党大会上也有老党员指杨荣文太投入外交事务，没时间照顾基层工作。
尽管尚穆根积极通过面簿揭开外交事务的神秘面纱，但是还是有一些不了解外交工作性质的网民，不明白为何他需频频会见其他国家部长。
像他最近刚到美国出席第66届联合国大会期间，与包括葡萄牙、巴西和非洲外长在内的30多名各国外长会面，当时便有网民在面簿上质疑为何他要浪费时间，跟这些跟新加坡无关痛痒的国家外长会面？
面对这些网民的质疑，他也只能耐心向他们解释新加坡如何处理跟其他国家的外交关系对国人生活产生的影响，透过不断的沟通，化解任何误解。
尚穆根答记者问
问：你在2008年5月1日出任律政部长兼内政部第二部长时，是过去23年来第一位从议员直接升任部长的后座议员。为何选择放弃律师优渥的薪金从政？
答：两个理由。第一，前任律政部长贾古玛教授任职多年，他希望有人能接手这个职务，政府需要人接替。第二，我当时确实有选择，我当时才49岁，大可以继续当律师，不用应付政治上的问题，不过我选择放弃专业当部长，因为我相信我能以部长身份对社会作出有意义的贡献。我对律政和社会课题有一些想法，身为部长，我可以将想法付诸于现实。
问：有传闻说，你从政减薪70%？是真的吗？
答：是的。在从政首年，减薪幅度更大。不过若我是为了钱，我不会答应担任部长。我决定全职投入政治是因为我对新加坡有热忱，我相信新加坡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国。每天每个新加坡人都为国家的集体利益和发展作出贡献，我担任部长也是作出我的贡献。要是以薪金为主要考量，我看我和我其他内阁同僚都不会选择这份工作。
问：担任部长后对生活有何影响？
答:我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改变，少了隐私，多了争议。不过我有很大的满足感，因为我知道我和我在律政部和外交部的官员能尽我们的能力为新加坡服务。
傅丽云 林慧慧
2011年10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