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总理李光耀于1979年推行讲华语运动,要求华人别讲方言,以减少方言对学习语文的干扰时,抗拒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困难重重。
他在新著《我一生的挑战——新加坡双语之路》中,道出他当时为何以及如何软硬兼施,不得不发动这项改变和重塑华族社群语言环境的复杂心路。
讲华语运动推行32年,被很多人评为新加坡最成功的社会运动。它要求人们别讲方言,减少方言对学习语文的干扰,看今天不少父母华语挂嘴边,几乎所有的孩子一句方言也不会说,可知运动的目的已大致实现。
然而,建国总理李光耀于1979年推行这项运动时,被坚持方言有价值的人视为“忘本”;他要电视台淘汰所有方言节目,以便制造一个讲华语的环境,被许多人埋怨、批评,说“残忍”“不近人情”“多此一举”。
李光耀在他的新著《我一生的挑战——新加坡双语之路》中,道出了他如何以铁铸的意志,来发动这场石破天惊的运动。
他说,福建话原本是他深入民心、赢得选战的重要武器,但是当《吴庆瑞报告书》指出方言就是妨碍新加坡顺利推行双语教育的罪魁祸首时,他果断地“快刀斩乱麻”。“方言既然阻碍了双语教育的推行,放弃方言,减轻学生学习的额外负担,便成了无可奈何的选择。”
“多讲华语 减轻孩子的学习负担”标语,解释了推广华语的原因。(档案照片)
另外,方言也为新加坡制造“受过教育的文盲”。李光耀观察到,当日的华文源流学生一跑出课室就说方言,尤其在乡村学校,说方言的风气更盛。而在英校,华族学生之间主要都以方言沟通。这些学生如果中途辍学,就把英语忘得一干二净,华语又因不常讲而生疏,结果就出现了只会讲方言,不能阅读也不能书写的“受过教育的文盲”。这是他认为推广华语运动刻不容缓的原因。
但是运动的推展,从第一天起就困难重重。要求新加坡华人改变他们从出生第一天就开始听和说方言的习惯,抗拒的浪潮来自各方,一波接一波。
当时好一些内阁部长在情感上,多不支持。林金山说:“何必要迫使孙子学习华语呢?他们会说方言,通晓英语,生活上完全没有问题,没有必要学华语。”
杜进才说:“我们是中国南方移民,很自然说的是南方方言,何苦要迫使自己学习中国北方话呢?”他还举出一个尖锐的例子,说明两三代之间的联系将随方言消失而丧失。他说,他的女儿在学校学习英语和华语,不会说福建话,当她到马来西亚太平去探望祖母的时候,两人不能交谈,这是很遗憾的。李光耀告诉他,他承认这是损失,但却是无法不付出的代价。他不希望孩子们因为语文问题失去优势。
李光耀:四种人反对讲华语运动
李光耀在书中分析,反对讲华语运动的人基本有四类。
第一类是基于感情理由,坚持方言有价值,不愿放弃方言的人。这些人老的年轻的都有,他们说李光耀“忘本”。
李光耀指出,那些说他“忘本”的人是感情用事。他说:“一个在新加坡出生的公民,他的‘本’就在新加坡。一个人如果因为不认识自己的文化,不能掌握自己的语言,缺乏了自尊心,失去自信心,那才是真正的‘忘本’。”
他以多年前去访问卢森堡,拜会首相的一件事来解释什么是“忘本”。他说,这位首相要求他解释门口一块石头雕着的汉字的意思。他告诉这位首相,那是个“福”字,“福气”的“福”。
李光耀说:“我解说给他听,他很感激。如果那时我回答不出,是很惭愧的,是无地自容的,那才叫‘忘本’。”
第二类是传统华校生。他们认为华人应该有写华文的水平,而不只是能讲;他们既不要看到方言消失,也想保留华文,英文则不应该被重视。他们还有意无意地误解这项运动是要用华语来取代英语。但李光耀很坚持:英语是科技、贸易、管理的语言,地位绝对不能被华语取代。
反对讲华语的第三股势力来自受英文教育者,他们以“根本不屑参与”的态度对待这个运动。他们继续在家说方言,出外说英语,无往而不利。在他们看来,华语是低层次的、没有经济价值的语言。
李光耀在书中回忆,当时在英文报《海峡时报》担任采访主任的冯元良对讲华语运动很有意见。冯元良说,他到政府大厦去办事,即使一声不出,也照样可以把事情办妥。去建屋发展局付一张账单,不用开口也可以把账付了。他问,那为什么要学华语呢?
李光耀说,如果这些人没有孩子,学不学华语的确不是问题。因为,当方言没有用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老年,仍旧能靠英语过活。可是如果他们是有孩子的人,则必须为孩子或孩子的孩子着想,只要他们在家里还讲方言,下一代就学不好华文和英文,因为方言加重了孩子们学习语文的负担。
第四类抗拒者,是感觉不安的非华族人士,他们担心这个运动成功的话,他们会被边缘化,有一部分人甚至以为他们将来会被逼学华语。
同样是问疑,五种华族方言说出的“讲什么”语音各异,不懂该方言者,无法明白对方说什么。(图/尹路)
软硬兼施推广讲华语运动
推广讲华语运动,李光耀当年是“软硬兼施”。软措施包括为公务员开华语班;出版多种附有中英文对照并有汉语拼音的词汇手册;让人们通过电话热线“打电话,学华语”;甚至规定华族公务员必须华语口试及格才能获擢升。
“硬措施”中,冲击最大的是新加坡电视台在1978年7月停止播出方言广告;1979年11月开始把所有香港广东话电视连续剧配成华语;新加坡各影片发行机构也必须减少播映外地的方言影片。李光耀认为这些措施虽然被人说是残忍、不近人情,但还是正确的,要不然,推动讲华语运动的一切努力,会被讲方言的电视剧抵消,并且也不可能深入到家庭里面去。
另一项“硬措施”是普及汉语拼音。教育部从1981年1月1日起,推行华族学生姓名汉语拼音化的政策。街道的方言名,政府也要改成汉语拼音。
但是这个要普及汉语拼音的政策不但受到华族人民反对,连异族同胞也有意见。他们说认识Ang Mo Kio(红毛人的桥),而不是Hong Mao Qiao,为什么要改变?一些家长也不希望孩子的姓改成汉语拼音后,和自己不同姓。学生姓名和街道名汉语拼音化,政府后来都不再坚持。
讲华语运动32年后,李光耀说:“这项运动集中了全国人民的力量,我们以坚定的意志力来推展。这是个改变和重塑整个社群语言环境的浩大工程,它牵涉到文化、政治、经济和社会因素,是如此的复杂,它的过程是漫长和艰辛的。
“当初不少人质疑政府出面推广华语的做法,直到后来中国经济起飞,讲华语到中国发展能占优势,全球掀起学习华语热潮的时候,很多人才称赞政府高瞻远瞩,能领导潮流。”
李光耀新著
建国总理李光耀新著《我一生的挑战——新加坡双语之路》回顾我国过去半个世纪来推行双语政策所经历的风风雨雨,也凸显这项政策作为我国建国基石的重要性。《我》分成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主轴为推行双语政策的原因和挑战;第二部分是个人篇,包括总理李显龙、本地歌手孙燕姿等18人谈学习双语的个人经历。随书附赠录制李光耀过去50年在各种场合用英语、华语、福建话和马来话演讲的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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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星华
联合早报 2011-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