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总理李光耀向来以善于使用统计数字著称，数字可以增强说服力。有时，就让数字本身说话，还胜过滔滔雄辩。反讽的是，在这回的人口白皮书辩论中，政府却明显地在数字上栽了跟头。直到现在，“690万”还在发酵，说不清，理还乱。
国会对白皮书的辩论也突出了另一个数字，那就是所谓的“新加坡人核心”。虽然没有人对这个词汇下过明确的定义，但大家所指的大体上就是土生土长的新加坡公民的人数。这些人被视为，当然也自视为真正的新加坡人，是当今530万人口中的核心，有别于永久居民和外来劳动力（包括就业准证、工作准证持有者）。有些人看来也不愿把新移民（即从永久居民落籍为公民者）当成是核心成员。
目前，我们有329万公民，53万永久居民，另有149万外来人口（总称为非居民人口，主要是在这里工作的外国人）。到了2030年，白皮书预估公民人口可能会是360万到380万人，永久居民继续保持在50万左右，但非居民人口却可能大增达到230万至250万。
有人把公民与非公民人口的数目化为百分比，于是发现，现在公民占总人口约62%，但依据白皮书的预估，到了2030年却可能缩小到55%左右。这么多的外来人口，也许真的是老龄化以及有75%国人从事PMET（专业、管理、执行、技术）工作的新加坡到时所需要的，但在很多人看来，却与白皮书中一再强调的维持一个坚强的新加坡人核心的说法互相矛盾。于是就产生疑问：我们到时真的需要那么多外来人力吗？
老实说，17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即使有根有据的推演，也难以叫一般对现状不满的人信服。这也给反对派提供了辩驳的空间。于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算术，有人说2030年的人口应该是590万，有的说应该少过530万，不一而足，但也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令人扼腕的是，一份原本内容相当丰富的白皮书，其多层面的论述和实质内容，就此被情绪性的反应所淹没。
部分国人情绪性的反应还在发酵。上星期五（2月15日）是全面防卫日，也就是1942年日本军队侵占新加坡61周年。这是个老一辈新加坡人心目中的惨痛日子。据报道，有大约1500人聚集在日本占领时期死难人民纪念碑前，参加一年一度的“悼念日本占领时期死难人民祭礼”。隔天，却有更多的人响应一个叫“失业者援助网站”的号召，聚集在沉寂已久的芳林公园，群情激昂，参加了反人口白皮书集会，“以表达自己对于国家长期人口规划的不满”（2月16日《联合早报》）。
这两个集会风马牛不相及，但从参加人数来看，人口问题显然更受到关注。国人关心和讨论国是，原本是好事；可惜的是，仔细看看新闻报道，参加反白皮书集会的人，更多的是“反”白皮书，而不是关注和讨论。对于要怎样提高生育率、提高生产力、减少对外劳的依赖以及应付人口迅速老龄化，并没有人提出什么实质的建议。还有人高声喊出“我们要改变”的口号。改变什么呢？
我们不是在讨论人口问题吗？这个集会并没有达到讨论问题的目的，而只是宣泄了一群人的不满，另外，它也给一些反对党人物提供一个讲话的平台，对群众并没有产生什么积极的作用。令人担心的是，人群中一些反外的情绪因此更加滋长。虽然有人呼吁与会者把矛头指向政府而不是移民和外劳，避免受到排外的指控，但这显然无补于事。
人口问题是个复杂的问题，虽然白皮书在国会通过了，但政府领导人也认识到，这并不是问题的完结，讨论还应继续。但是，讨论必须理性进行，情绪越是激昂，越是于事无补。
时至今日，我相信很多人还只是在数字上打转，没有认真阅读整份白皮书。更多的人我想其实并不很清楚国会到底通过了怎样的动议。这里无妨把有关动议简略地介绍一下。
张志贤副总理原本提出的动议大略是：请国会批准《人口白皮书》作为人口政策的路线图，以应对新加坡的人口问题的挑战，以及批准《土地资源规划书》，作为支撑新加坡未来人口的土地使用计划。
但是，这个简单的动议在辩论中途，就被后座议员连荣华提出的修正动议所取代。修正动议比原来的动议丰富多了。它删除了原动议中的“人口政策”字样，又在原动议的结尾增添了好几项内容，大约是：……作为支撑新加坡未来人口预估的土地使用计划；并通过鼓励新加坡人婚配和生育，辅之以精心调控的移民，维持一个坚强的新加坡人核心，防止人口的萎缩；同时，确认2020年以后的人口预估，只是作为土地使用和基础建设规划之用，而不是人口目标；由此，吁请政府：
一、优先处理当前的基础设施不足的问题，尤其是交通；
二、赶在需求的前头，策划、投资和落实基础建设计划；
三、确保各种人口政策的好处，如更好的工作机会和薪酬以惠及新加坡人；以及
四、对我们的人口政策和各种假设进行中期检讨，应考虑到新加坡和新加坡人需求的改变，以及国内外形势的改变。
两份重要的文件
这是记录在案，政府接受的动议，读者看了应该可以感觉这是很维护新加坡人利益的动议。而且，政府将会在着眼长期的同时，优先处理当前一些迫切的课题。在落实人口政策方面，则会不时对路线图作中期检讨，而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路线图一路走到2030年。
其实，我看白皮书也根本没有一路走的意思，它一再强调各种假设和预估，还得要看生育率等各种客观与实际情况的变化而定，并非铁板一块。修正后的动议把这些说清楚了。政府欣然接受了议员所提出的修正建议，也表现了从善如流的开明作风。
因此，延续国会的讨论，应该回归理性，在这样的基础上把讨论往前推进，而不是一直在原地兜圈子。人口白皮书和与之相辅的《土地资源规划书》是两份重要的文件，它们的重要性不应被上述的争议所掩盖。它们提出的都是关系国家发展前途的大课题，需要国人进一步关注和讨论，但不管是交流意见，提出看法或建议，应该就事论事，以理服人，多多发挥正能量，减少负能量。如果只如一些网民毫无理性发为恶言、妄语、两舌，那就只有徒增口业而已。
吴俊刚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联合早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