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天下杂誌》2006-06-21
世界决定了我们的命运,我们毫无选择餘地。新加坡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新加坡不改变,就将遭受残酷的衝击。台湾也必须改变。如果台湾不改变,不面对中国竞争的现实,台湾将会输掉这场竞争。
问︰全球化的浪潮席卷全球,对像台湾或新加坡这样小型经济体有什麼衝击?小型经济体该如何因应?
答:关键不在规模大小,而在于所处的位置,与是否可以快速调整反应。
例如德国与法国是大型经济体,他们身為欧盟成员,认為欧盟可以缓衝全球化的衝击,不太愿意改变,因此失业、就业机会不足等各种经济压力不断增加。
面对全球化的真正的关键在于所处的是有利的位置,还是不利的位置。新加坡就是处于不利的位置。我必须让新加坡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新加坡不改变,就将遭受残酷的衝击。
新加坡非常小,而且是完全开放的经济体。新加坡的贸易总额是GDP的三倍半,表示新加坡经济靠的是全球市场,而不是国内需求。换句话说,世界决定了我们的命运,我们毫无选择餘地,我们必须改变。
台湾坚持不开放三通,自我设限发展
台湾不像新加坡那样高度依赖全球市场。台湾的贸易总额与GDP相当,对世界衝击的抵抗力好一点。但台湾也必须改变。如果台湾不改变,不面对中国竞争的现实,台湾将会输掉这场竞争。日本、韩国、新加坡、香港都去中国了,台湾就会丧失低成本製造的优势,也会失去一个广大的海外市场。
今天台湾的表现没有达到应有的水準,原因之一就是台湾自我设限,而没能面对现实做调整。
一九九八年李登辉继任总统之后,台湾坚持不开放三通路线,增加了两岸人与货运往来的成本,也增加了企业的负担。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决定。
最近我去了一趟韩国。我见到的企业家几乎每两个人就有一个在中国做生意。韩国现在有四万六千人在中国读大学或学习中文,有些在帮父亲经商,有些是在开创自己的前途。
台湾必须与韩国竞争,这是台湾必须面对的现实。韩国製造电视,台湾也製造电视;韩国生產电脑,台湾也生產电脑。如果台湾掣肘台商,就将付出代价。
问:面对中国的竞争,在台湾企业与一般大眾的情况不同。台湾大部份的企业都已经进入中国了,面对衝击的是只能留在台湾找工作的人,与那些选民在台湾的政治人。该怎麼办?
答:这是空洞化的问题。这不只发生在台湾,新加坡、欧洲、韩国、日本也都同样有空洞化的问题。新加坡低阶的製造工作正流失到中国、印度与越南。日本重新创造不同的工作机会来因应,台湾也必须这样做。
假设现在台湾立刻解除对大陆观光客的限制,马上就会从大陆涌入几百万的观光客。台湾将会突然发现,饭店客满了、餐厅客满了、商店也客满了。香港就是这样。
香港过去经歷经济萧条,中国伸出援手挽救。随著中国观光客开放到香港、香港商品免税进入中国,香港就走出了经济萧条。台湾跟新加坡一样 命运不只由一己决定
在未来的五年、十年或是五十年,不论台湾是「台湾」,还是「中华民国」,并无法由台湾一己决定,而是取决于中国的情况与美国的情况。
我曾经告诉陈水扁总统,他就像我一样,他也无法独自决定五十年或六十年后的发展。假如陈水扁走错了路,就会造成他自己与台湾的悲剧。
新加坡是有自己的国防武力没错,但是新加坡是否可以和平的生存在东南亚,不是由新加坡自己决定,而是取决于国际权力的平衡,让国际规则能发挥作用。新加坡的生存取决于联合国安理会、美国、日本及其他强权。而现在,又多了中国有兴趣参与东南亚地区。
新加坡的军队,足以对抗敌人的偷袭与突击。然而,如果敌人包围新加坡或封锁麻六甲海峡,我们还能生存吗?
新加坡的命运将由国际局势来决定,台湾的生存也一样决定于国际局势。台湾应该专心致力让台湾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但陈水扁总统有他自己的想法,有他的野心。
问:政府失灵是现在国际间的热门议题,包括台湾在内的许多政府,都遇到了这同样的问题。如果政府失灵了,人民可以做什麼?新希望要从何而来?
答:政府失灵,是因為台湾没有真正面对、真正解决一些基本问题。台湾正名或是总统专机是降落在利比亚、阿布达比还是杜拜,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台湾真正要面对的是新世界
真正重要的是,现在面对的是全新的世界。冷战结束、苏联解体之后,中国加入了WTO、印度开始自由化、东欧与中亚国家加入了全球经济体系并寻求投资。所有这些变化都带来了机会、困难与挑战。
机会是在新市场出现。台湾可以把晶圆、电脑、电子產品销售到新市场,或是去新市场投资。挑战在于新市场用低廉工资来竞争,同时也竞争其他国家去投资,本来会到台湾的投资可能就转到那些新市场了。这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不是只有发生在台湾。
我们要如何调整呢?每一个国家都要决定,下一步要往哪裡走。在机会与失败之间,我们必须尝试、创造更多的机会,否则只有失败一途,没有第三条路。
新加坡就努力切入中国与印度还无法进入的领域,像是製药与智慧财產权。
我们与跨国企业一起投资、研发,并邀请国际知名的研究者协助我们快速地把製药业建立起来。并派我们的博士加入研究,跟著他们学习。
西方药厂所生產的药,是针对西方人设计的,我们引入亚洲必须做一些调整,才能适合亚洲人的体质。我们要有高水準的医院来测试这些药品,才知道需要怎样改变。
今天,製药在新加坡是一个快速成长的產业,我们从十五年前还不存在的產业创造出新商机。台湾也可以走这条路,找出大陆无法与你们竞争的领域。
问:但是如果政府效能不彰,人民该如何改变?
答:那就必须投票选出新政府来改变政府政策。
这就谈到选择。选择有个关键,选择并不是由政客来决定,而是取决于那些愿意挺身参与的人。假如没有优秀的人参与,不论投票是选A、B或C,都会面临同样的麻烦。台湾必须要有优秀的新选择。
鼓励优秀新血参与主流政党
问:如果没有优秀的选择,我们做為选民该怎麼办?
答:做為选民,你们可以鼓励新政党或新领导挺身而出。更重要的是媒体,像《天下杂誌》一样的主流媒体,应该要鼓励优秀的人参与主要政党。
台湾目前要成立新政党不容易,已经有太多政党了。所以,在下一次选举中,国民党与民进党仍然是主要的选择。你们必须要鼓励优秀人才进入国民党或民进党,老面孔应该让位给新血,给社会带来改变。
我举我自己的情形来讲。假如我在一九九○年代没有选择退休,继续留在人民行动党,人民行动党的问题就大了。我已经主政三十年了。新加坡愈来愈年轻,但我却没有愈来愈年轻,我的想法与年轻一辈差距愈来愈大。所以我在六十七岁把棒子交给我的副总理吴作栋,他当时五十岁。二○○四年吴作栋六十四岁时,他又把棒子交给下一代,也就是我儿子李显龙,当时他五十二岁。
新总理上任,就带进一批新的团队,而不是用原班老团队,不过当然会留下几位资深官员传承经验,确保不会流失珍贵的意见。但是,执政团队真正的动力是来自于新团队。这就是為什麼大家看得到新加坡不断进步。